德貢公路,正式名稱是G219的延伸段,是我在中國走過的路裡面讓人最緊繃的一條。不是因為景色,景色是壯麗的。是因為它對準備工作的要求,比大多數人想像的更高。
在進入德貢公路之前,有一個加油站。這是最後一個機會加滿油箱。但比起燃料,更讓我關注的是另一件事:我的備用補給。檸檬蜂蜜水、幾包堅果、一些乾果。在這條路上,如果車壞了,最近的協助可能要等上幾個小時。你需要的不只是油。你需要讓自己在等待中保持正常運作的能力。
在那個最後的加油站停車場,我看到了一輛黑色SUV。車頂架有攜帶設備的痕跡,但最顯眼的是停在車旁邊的東西:幾塊太陽能板,平放在停車場的地面上,正對著太陽充電。旁邊搭著一個輕型帳篷,帳篷旁邊是一個野外爐,一個鍋。
車的主人是一對廣東來的夫婦。三十多歲,這是他們第一次走完整的G219路線——從新疆開到雲南,橫穿整個中國西部邊境地帶。太陽能板為車載電器供電,帳篷讓他們不需要依賴路邊旅舍,爐子讓他們可以從沿途的村子買食材自己煮。
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心裡想:這個設置最令人羨慕的部分,不是太陽能技術,而是那個爐子。因為如果你在G219的每一個村子都能買到當地的食材,用當地的方式烹煮,那麼每一餐吃進去的,都是那個地方的微生物風土。諾鄧的豬油、怒江的蕨菜、德欽的高山大麥——每一種都帶著那個地方獨特的菌群特徵,而你的腸道每餐都在更新它所接觸到的微生物組合。我的廚藝,沒有讓我去試驗這個假設的水準。但這個夫婦,有。
我們告別,繼續往孔雀山方向開。孔雀山是德貢公路上海拔最高的一個山口,接近四千米。在某些季節會有積雪,在某些季節會有落石。我們到的時候,路面是乾的,天是清的,但空氣冷得讓人清醒。
在山坡上,我們看到了氂牛。一頭母牛,帶著一頭小牛,站在岩石的坡面上,背後是松樹。它們在吃草,或者在找草——在那個海拔,植被是稀疏的,它們需要大範圍移動才能獲得足夠的食物。
氂牛是高原生態系統完整性的指示物種。它們對環境退化極其敏感,在污染、過度放牧或氣候壓力下,種群會迅速收縮。孔雀山有氂牛,意味著孔雀山的生態系統,至少到目前為止,仍然基本完整。
翻過孔雀山,世界改變了。不是慢慢地改變,而是在一個山頭之內,幾乎完全地改變。
在孔雀山的另一側,你離開了怒江流域,進入了瀾滄江(湄公河)的流域。地形變了:從垂直的峽谷壁,到寬闊的山谷和乾燥的坡面。氣候變了:濕潤、多霧的怒江谷,換成了強烈的高原紫外線和乾燥的空氣。你甚至能感覺到光線的質地不同。
這個轉變,對於理解德欽的葡萄酒,是不可省略的背景。這一帶的葡萄園,在許多方面是LVMH耗費十年以上時間、在整個中國境內尋找的結果。他們最終選擇了這裡,是因為這裡有一組在世界其他地方很難同時找到的條件:高海拔(葡萄皮在強紫外線下發展出更多花青素和酚類化合物)、冰川礦泉水灌溉、晝夜溫差極大(這種壓力促使植物在果實中濃縮複雜化合物)、乾燥(減少真菌病害),以及幾個世紀以來藏族農業文化積累的獨特野生酵母群落。
讓這裡的葡萄酒出色的條件,和讓這裡的發酵食品出色的條件,是同一組條件。極端的環境、豐富的野生微生物群落、世代積累的農業知識。這條峽谷能做到的,不能在別處複製,因為它本身就是那個條件。德欽在前面。想了解我們在做的事,GutCommon的故事在這裡。